书评

最后的救赎:对生命的绝对认同

Nesnesitelná lehkost bytí(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这本Milan
Kundera写于1984年的小说,在26年的今天看来,依然具有非常积极的意义。如同所有其他的传世经典一样,它所试图阐述的论题——对生命的绝对认同——无论是在个人还是社会的发展及探索当中,都具有很普世的意义。

情节上,《不》一书以托马斯和萨比娜为两条主线,主要讲述了捷克医生托马斯在捷克人布拉格之春改革期间和苏军占领之后迁居瑞士后回到捷克直至老死乡村的一生。萨比娜作为他的情人之一,以Kundera的视角在书中更多以一种观察者的身份出现,同时也带出了另外一个探讨对生命绝对认同的视角的情节推动。

(一)

在前半部,托马斯周旋于特蕾莎和他的其他情人们之间,这一段通过对爱与性(灵与肉是更委婉的说法)的反复探讨,试图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对没有穷尽的出自内心的肉体欢愉的探索,对触动诗化记忆的精神之爱的坚持,到底哪一种才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托马斯和前妻离婚之后,不停歇地游走在一个个情人之间,是谓自由的快乐时光。“发现那百万分之一,并征服它,托马斯执迷于这一欲念。在他看来,迷恋女性的意义即在于此。他迷恋的不是女人,而是每个女人身上无法想象的部分。…
所以,促使托马斯追逐女性的不是感官享乐(当然这是bonus),而是征服世界的这一欲念(用解剖刀划开世界这横陈的身体)。”

然而他的这个欲念,在无数次的巧合促成的和特蕾莎的相遇之后遭遇了挑战。在和特蕾莎一次并不特别的性爱之后两个星期,当这个女人再次发着高烧拿着《安娜·卡列尼娜》出现在托马斯面前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是被别人放在篮子里,顺水漂流送到他身边的。而这一隐喻,这一个托马斯完全自发的毫无意识的隐喻,到后来就逐渐扩大,逐渐变化,最后他只好抛弃之前的不和情人过夜的习惯,和特蕾莎永远地同居了。这甚至持续到他一生的终点。

“爱情故事只发生在做爱之后…他跪在床头边,冒出一个念头:她是被别人放在篮子里,顺水漂流送到他身边的。…爱由隐喻而起。换言之:爱开始于一个女人以某句话印在我们诗化记忆中的那一刻。”这是整本书里面引起我最大共鸣的一段。一份因为六个偶然(现实当中可能更多)巧合突然降临在你面前的“被别人放在篮子里,顺水漂流送到你身边”的情感,你会去如何对待?托马斯和特蕾莎,先有性后有爱。爱情,在他们第一次的见面时,是断然还未发生的。《实习医生格蕾》的第一集里,Meredith和Derek也是这么开始了一段关系。这肯定不是所有爱情故事的模板,而最后的结局,当然也是各自有别。不过在这个开端之后的种种情境里,每次触及到这个开端的回忆,你所能想的,却是非常诡异的。一方面,你尽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命运的安排(别人放在篮子里,顺水漂流送到你身边)。另一方面,却又会觉得这“别人放在篮子里”,仅仅因为“顺水”,才能漂流送到你的身边。从而觉得这和爱,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同。所以Kundera说“隐喻是危险的。爱由隐喻而起。”当你终于决定
用这样一个隐喻来形容这份情感或者这种相识之后,你已经没有太大余地,不得不深陷爱的囹圄。

生命之轻于个体情感的意义,和对个体生命的绝对认同的意义,其实是一样的。而如何去选择,我想Kundera自己也束手无策,不然他定不会把这形容为是“不能承受的”。文中托马斯生命的最后时刻,对特蕾莎的情感里,已经不见了最初的来自“顺水漂流而来”那个隐喻的感觉,而更多的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所阐述的另外一层叫做‘温情’的东西,这是后话。

(二)

当然作为一个完整的情节,前一部分并没有忘记给第二个有关“生命的绝对认同”于社会层面的含义的铺展留下伏笔。托马斯因言获罪,之后不为所动地辞职离开医生的职业,和记者及儿子的见面;特蕾莎从没有工作到帮助摄影到拍摄苏军坦克从捷克高跟鞋女郎旁边开过;萨比娜义无反顾地离开弗兰茨;弗兰茨向妻子告白自己的出轨。这一幅幅画面暗暗地为第二部分有关“媚俗”的讨论埋下了伏笔。

不过Kundera却以斯大林之子的死作为引子,辅之以一个有关大便和上帝的巧妙诡辩,第一次大张旗鼓,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全书的核心内容,“对生命的绝对认同”。

什么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在我看来,昆德拉所说的认同,可不只是“不趋炎附势”(亦即媚俗在中文的解释)这么简单,它还包括了如前述伏笔所揭示的:不因为别人想要你承认犯错而承认犯错,不因为需要一份职业但这有违良心和骨气而不敢放弃这份职业;不因为所作的事情在将来或许成为伟大的事情而在最初就带着这样的想法去做;不因为情人舍弃了家庭而放弃自己对他情人的定位(这种关系的道德层面的合理性暂且不讨论)。当然弗兰茨向妻子的告白不属于这个句式的排比,因为它并不是一个同样句式可以阐述的例子,弗兰茨的计划是向妻子的告白可以换取所谓的“活在真实里”,然后他计划和萨比娜共同继续下去。然而这个例子里面的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并不是弗兰茨的“活在真实里”的想法(当然这想法没什么不对),而是他以为这样可以获取萨比娜最忠诚的爱这件事情。他以为做了这件事会怎么样,然后他就去做了。但事实是,他没有考虑过,萨比娜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定位,他甚至没有和萨比娜商量。因为XX而去XX,这似乎是所有不遵从对生命的绝对认同者们的通用行为模板。

好了跳开之前那些繁复的排比,回到第二个阶段的开始,在《伟大的进军》这一章节的开始,Kundera用斯大林之子的离奇死法,引出了关于上帝和粪便的讨论。信仰上帝造物或是信仰宇宙自然生成,都无法解释人们对粪便这一类事物默认的道德遮羞行为——这甚至已经超越了信仰的层面。因为忽略上帝和粪便的联系可以避免道德羞耻上的尴尬,所以在所有的行为准则和习惯当中默认忽略上帝和粪便的联系。这是对生命绝对认同的亵渎。Kundera借此引用到政治当中,因为需要你的笑容来表达欢乐,所以得笑。因为需要掌声来歌功颂德,所以要鼓掌。剥离了主体意识的集体独裁式统治,是忽视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在社会效应上的绝佳和最极致的体现。萨比娜义无反顾地离开捷克,去往美国。但即使在美国,和国会议员微笑地送别小孩时,这样的行为其实也是Kundera所不齿的忽视了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小孩的意识)。这也是为什么萨比娜会在那样的情境里想象出小孩在转角之后就立刻在草地上打起架来。

Kundera在托马斯偶遇以前医院同事的情节里的一句话可以作为对生命的绝对认同的某种阐释——不期而遇的事情给我们带来的是纯真的快乐。如果说谄媚和趋炎附势是违背内心的意志,那么不期而遇的事情带来的快乐比如老友街头偶遇,带来的,则就是发自内心的对生命的某种绝对认同了。当然遇到的是领导而你并不喜欢他,那么另当别论。

Kundera的小说擅长以辛辣的讽刺批判政治,但他却自始至终都强调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说家。即使自己曾经受到苏军封杀作品和因此的被迫流亡。他在这一段所揭示的也并非简单的反对苏共。他做得更多的,只是把哲学应用到了政治当中去,并因此产生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我觉得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三)

卡列宁的微笑是全书最为温暖的部分。而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在这个部分就细化成了托马斯特蕾莎对卡列宁,托马斯对特蕾莎和特蕾莎对托马斯这三个方向的情感的描述。卡列宁病重,托马斯早起之后,学一只狗一样,衔着羊角面包跑到卡列宁面前逗它。特蕾莎对托马斯整个一生的情感的回忆和同情的出现。野兔的梦境是一个征兆。特蕾莎一直在用自己的心去围住托马斯,到最后发现其实那样的托马斯更需要的是对他自己生命的绝对认同。托马斯对特蕾莎的情感,也通过儿子的事情表现出来。他并不想特蕾莎和他的生活需要被他之前一段与特蕾莎无关生活的所有者打破,于是选择藏匿所有儿子的来信。看最后一段的时候,就如同真的在夕阳余辉的背景中看两个老人带着一条狗漫步。人终究要学会和解,和身边的人们,和这个世界,和所有的情感。而这种和解,只可能基于一点,对生命的绝对认同。

感谢Kundera,伴我度过了其实非常忙碌的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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