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文学

摺起

烟头在超市货架上取下仅剩的最后两袋“一岁以上儿童使用”奶粉的时候,整个DM里也没几个人,背景音乐居然是他喜欢的一首英文歌,Lenka的The Show,要知道在德国超市里听见英文歌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这么难得放一首Lenka,烟头没有理由地得意起来,看着胖胖的收银员也觉得她比平时更可爱了。

“I want my money back, I want my money back, I want money back…” 烟头朝收银员递过去信用卡付账的时候歌词刚好放到这句,烟头傻傻地笑了,接着飞快地左夹右抱地拿着两包奶粉和钱包,朝停车场走过去,一边理钱包,一边想着下周末回国前就不用再来DM了,帮刘姐带的奶粉是他答应国内朋友们代购的商品清单的最后一项。而代购任务的提前结束,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完全自由地享受周六的荷兰郁金香赏花之行。

今天是星期四,烟头下午6:00下班离开办公室的座位,背着双肩包走到公司停车场是6:06,开着他的柴油高尔夫呼呼到家的时候,是6:17,把昨天做好的菜放进微波炉加热的同时烧水下好一碗面的煮开的时候是6:45,吃完它却只用烟头10分钟时间。拿好晚上游泳的衣服脱鞋毛巾洗发液开车到DM买奶粉,则是他在7:00前的最后5分钟里边做边决定的。

井井有条,一切似早已注定。烟头喜欢把自己的生活尽量规划得整齐一点,所以现在他在从B3开往游泳池的路上又一次从自己的CD里听到The show的时候,时间是在买完奶粉的7:20到预计把车停在游泳池停车场的7:35当中的7:28。

烟头相信世界的维度是可以无限延续的,第四维度是时间,第五维度是人生的选择与分离,第六维度是什么呢?摺起。第五维度里,一个人一生面临的选择,都可以看作是人生四维这条线上的一个转折点,如果选不同,那就是另一个四维空间的你的一生。这种选择和分离造成了第五维,这就如同一维的直线相交,成为了二维的一面。而第六维就是,这种面发生了摺起,形成了空间。

摺起的发生,其实也始于一点,只是它并无逻辑上的非此即彼的泾渭分明,它是有一点产生的发散,四通八达,毫无约束。

只要有朝一日掌握了第六维空间的奥义,那他,几乎就能主宰一切,或者最差最差,起码凡夫俗子的那些欲望不再会成为他的羁绊。昨晚临睡前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烟头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希望。

快到最后一个弯左拐进游泳池停车场的时候,烟头的大脑中浮现出过很多个景象,游泳池用来关门拿钥匙的1欧元硬币,晚饭吃的木耳丝炒香肠,房东家的黑猫最近变枯黄的眼白,老板白天发给他的工作任务的邮件,持续了一个下午的关于晚上要不要去打篮球的邮件列表……

等等!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邮件列表?烟头有点想不明白,他又回忆了一下整个邮件列表的内容,只记得一开始有人问晚上要不要打篮球,他因为约好和德国人打乒乓所以很果断地第一封就回复说不去了。之后大家来来回回讨论,把他一直放在抄送列表里,所以他邮箱里才无缘无故多了十几封没看过的邮件。不过第一封邮件里就提到,“篮球场就在我们常去的那个游泳池对面。”

德国人后来在5:28的时候发了封update把今晚的乒乓球取消了,他因此空出了6:00-7:00的一个小时时间。当机立断,他计划了晚上的游泳。

还有五米就要拐弯的时候,烟头毫无征兆地右拐开进了篮球场的停车场。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手,在这怀疑的时间里他继续有点怀疑自己地停了车,准备取衣服。不对,他并没有带任何为打篮球而准备的衣服。泳裤拖鞋和毛巾放在大包里,只有一瓶水和擦汗毛巾和篮球勉强扯得上关系。那他为什么还得来这个地方?而且那帮人几点来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他们就一定在?他继续不断地怀疑自己的决定,同时拿好毛巾和水走向没有任何人和他约定过的,九个月前去过一次的露天篮球场。

他远远地看到了几个熟悉和另外几个不熟悉的身影,在定点投篮。

“烟头?你怎么来了?”马丁惊讶地朝他问了句,问完接着投,没中。

“不知道,就来了,你们打好了吗?”“没,刚在重新分帮,先投进的一帮。”“那我也来投?”“不用了,我们刚好差一个,这样4v4”…

烟头看了看队友,两个德国人和一个中国同事,再看看自己尴尬的牛仔裤,有点汗。

7:40比赛开始,双方互有斩获,烟头也在场上跑得不亦乐乎,篮板,挡拆,投篮,补射,虽然动作业余得有些夸张——他上次打篮球是九个月前。

7分56秒之后,一个篮板球,几个男人一起奋力跳起,烟头的双脚也在空中那十几只脚之间,随着跳起的动作呈内八字状。精力被球和手完全吸引的时候,没有热身的交感神经忘记传达给下落中的烟头一声,“要站稳!”

“喀~”烟头倒地,痛苦地翻向一边,脚踝崴了,肿起一个大包。

烟头的一生或许并没有就此改写,但他的木耳丝炒香肠,他的奶粉,他的泳裤拖鞋和毛巾,他的荷兰郁金香,他的裤兜里一块钱的欧元硬币,却从此对他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摺起,没有起因,没有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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