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文学

表哥

我表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娶了表嫂。表嫂是隔壁村里的大姑娘,很好看,读的书比初中毕业的表哥强多了。嫁过来之后,很快融入了一个农村里老婆应有的角色,做饭洗衣样样能做,还很文艺地常常看一些小书。表哥那时候已经在旺财叔的厂子里干了三年的焊接工。旺财叔包下了某大型国企的两个车间,管理着百十来号人,做全世界有港口的地方就会有地那个牌子的港口机械产品,年入几百万。旺财叔发达了以后把老家的亲戚里青壮年劳力带过去不少,这活上手容易,又有企业包装着,工资收入什么的比建筑民工稳定安逸,有宿舍,有电视,有空调,老家的人嘴里旺财叔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表哥跟着旺财叔做了三年,攒的钱娶回来表嫂这么好的老婆,干活更加卖力。表嫂第二年就给生了个胖小子,旺财叔也开始让表哥带班。说是带班其实就是带领一个十来个人的队伍集中干活,表哥很争气,渐渐干得风生水起。把表嫂也接到厂子这边,舅舅舅妈帮忙照看孩子,一家人的日子有条不紊。

今年厂子里有个出国做项目的机会,据说补贴颇丰,表哥请示了旺财叔,终于遂愿而去。项目在埃及,其实还是在车间里干活,换到了外国并没什么不同。表哥说表嫂不在身边,真他妈难受,每天想啊,还有儿子,心里闹腾。还好很快就回来了。

结果变了天,旺财叔手下的一票中层,已经被财叔重新洗牌。表哥手下的那些个工人,各自已有了新的头头。表哥被架空了。

说是表现太抢眼也好,说是财叔不真心信赖也罢(毕竟表哥和财叔不是嫡亲),表哥看着眼前的现实,陷入了一段时间的低潮。两个月之后,突然听说表哥辞职了,舅舅舅妈也带着小孙子回了老家,表哥来到南汇,找到条新的门路,工价提高不少,还可以带队。很快就听说表哥在老家的县城买了套房子,二十几万,一百多平米,夏天就能装修好了。我听说了很为他高兴。

表哥天生卷毛,眼睛下面两块骨头略突出,说话实诚而周全。我虽然不知道他生日不过猜猜像是天蝎的。从小不好好念书,却一直在积极向上地活着。我觉得他身上有着我们这代人最积极生活的那一群的鲜明的影子,不去过多地怨天尤人,只是很扎实在走着自己的每一步。

表哥来到了南汇,很快和新厂的领导混熟了(其实来之前就已经混熟了)。据说旺财叔还联络过他几次,起先还会和旺财叔谈谈条件,后来干脆不谈了,就说在这边干得挺好。我一直也不明白表哥这样年轻能干的小中层为什么会不得旺财叔赏识,不过表哥利索的跳槽很快让我意识到旺财叔叔只是表哥坚强身影的一个衬托,虽然他们各自都是各自生活里精彩无比的主角。

今天表哥突然联系我,说就在附近,要和我吃饭。碰面之后我四顾茫然只看到一家味千拉面,表哥说这tm不是前段时间报过丑闻么。我说这得看几率,随便吃吃就得了。两碗面一盘鸡翅点好,表哥说我今儿从无锡回来,刚去那边了解了一个项目。一个偶然在百度上看到的机会,说是XX机械总厂要新开几个港口机械的车间。今天去了解了一下,和那边谈得不错,或许年底就有眉目云云。

我说成啊,钱多不多?表哥说还行,20万吧好赚得话,你嫂子也能过去,10啊8万的应该没有问题。我说你现在够活络的。你不说这边的老板对你还挺好的么,怎么就又要换单位了。表哥笑笑,说到处要花钱啊,孩子要上学了,一个学期两千。我插了句哦居然都开始上学啦。表哥继续说,你看我爸现在也不工作了,房子买了还欠一笔钱。我都30岁了,该是好好冲一把的时候了,不然以后养老的养小的到处要花钱,没钱花的日子就难过啦。我笑笑点头。表哥接着总结,那两个老总是只要每年投资收益能保证,我出力占股份,还带人干活。关键那边刚搞起来,要是能挺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末了补上一句,你旺财叔当年不也是这么来的。

我看到表哥眼睛里的野心和表哥一家的重担在肩。安慰他说,幸亏你这家庭和美幸福哦,吃点苦其实也是值得的。表哥欣然,是啊,现在你嫂子管我管得可紧了,今儿出门去办事,也只给我塞了百十来块钱,不过该办的事儿还是一点怠慢不得。这不又给那俩送了两条烟……回头你给我打点钱,下个月还你。我笑着说没问题。

表哥接着聊他的现在与将来,老舅已经在家帮忙把新房装修搞定,年底回去就能在市区的新房过年了。工作上好好努力,老婆回头考虑回家带孩子上学,在老家找份工作千把两千一个月还是没问题的。他再拼搏几年,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了。他最后跟我伸出一只大手,现在要养家糊口,每年得挣到这个数。说完自己哈哈大笑。我在一旁暗自盘算,好像小白领忙死忙活,也要两个人全职才有这个数。不过我相信表哥,不是说梦话。

表哥和我用一样的手机,当年我买了小黑之后,他看到说不错,你就给我原模原样来一个吧。当时他意气风发,旺财叔刚给他涨工资。今天再碰面,两个人都拿着各自的小黑抱怨,这玩意儿一点不好用,我准备换了。是嘛?我也正打算换一个…你想换啥?HTC吧…我也是…哦,那回头火车站一起去…

吃罢道别,表哥一脸的开心,提着给儿子带的麦当劳外卖,兴冲冲奔向车站。我一看他那笑脸,就觉得一直以来思考的生活的意义,好像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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