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The power of powerless

中文译名被翻译为《无权者的权力》。在哈维尔生前,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七七宪章,不知道天鹅绒革命。在他去世后,因为微博各种缅怀贴,俺去关心了一下这个人,顺便下了这本书以及他的传记。原谅我非法下载,他的书在国内不卖的说-0-
首先这个译名就带有很强的倾向性。power可以翻译成权力也可以翻译成力量。我看下来,觉得这个power更多的是指的力量。也许权力和力量很难有清楚的区分,但是可以体现非常鲜明的观察的角度。权力更多的是一个和制度,和政治,和意识形态联系起来的概念。但是我觉得这个不是哈维尔的本意。

哈维尔破题的故事很有意思。类似一幕荒诞剧的开头。
一个水果商店的经理在橱窗上贴了一个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不论是路人,顾客,还是经理本人,没有人相信这句话,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种无处不在的标语。但是他还是会去贴上这张标语。成为这个庞大机器的自动维护者之一。
人人都知道皇帝没穿衣服,只是大家都不去揭穿他,甚至主动维护这个谎言。这个就是后极权社会的真实场景。
“每个人都只能在谎言中求生。人们不必去接受谎言,他们承受在谎言中和与谎言为伍的生活,这就够了。就是这样,人们确认了这个制度,完善这个制度,制造了这个制度,(变成了)这个制度。”

比起来,现在的天朝,我们处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割裂状况。我们都知道皇帝没穿衣服,大家也可以在网上像那个孩子一样大叫,你看皇帝没穿衣服。但是这个不妨碍那个谎言的世界继续按照自己的规则平行的运行着。新闻联播几十年如一日的继续幸福的生活着。我们其实也承受了在谎言中与谎言为伍的生活。然后确认了这个制度,完善了这个制度,制造了这个制度,变成了这个制度。
就像韩寒说的那样,人民就是体制本身。

哈维尔认为,个人的力量在这个制度里面是微不足道的。因为这个制度本身拥有远比个人意志强大的自动性,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些权贵抱着权力不放而已了。
“西方的苏联学专家们常常对后极权社会内的个人作用夸大其词,而忽视统治者们尽管拥有中央集权制度的极权力量,却常常是这个制度的内在法律的盲目执行者这个事实。统治者们从来不会,也不可能对这个内在法律进行反思的。经验一再告诉我们,这个制度的自动性远比个人意志强大。如果一个人有更为独立的意志,则不得不把他的意志掩藏在毫无个性的面具之后,非此不得进入权力的门坎。一旦入了门,这个人若企图实现他的个人意志,必将迟早被有着巨大惰性的自动性作为异体排除出去,或者被迫逐渐放弃他的个人意志,从而重新融汇于自动性中,为之效劳。这样一来,这个人与他的前任后任们就又难以区别了。”
“每个人都参与了,被奴役了,无论是水果商还是国家总理。在权力结构中地位的不同,不过表示参与程度的不同而已:水果商参与的程度较小,他手里的权力也很少。国家总理当然权力较大,但他的参与程度也更深。两者都无自由,只是形式不同不已。整个参予的同谋不仅仅是另一个人,而是体制自身。权力结构中地位决定了一个人的责任和罪责,但这不是无限制的,也不能为某个个人彻底开脱罪过。所以生活的目的与体制的目的之间的冲突不是两个定义明确和分离的社会集团之间的冲突;只有非常空泛的观念才会把社会划分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这个特征是后极权制度与传统的专制的根本区别之一。”
昨天看了《东京审判》这个烂片,正好想到类似的问题。在一个战争机器里面,其实个人的作用并没有那么强大。如果当时换一批人做内阁,做将军,战争就不会发生了吗?他们对于战争到底负有多少的责任?
同时来看看中国的现状,我只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河南交通厅长连续四任落马。难道他们的前任不足够让他们畏惧贪腐的后果?所以“贪官也是受害者”这种说法,多少是有合理性的。大家都在这个制度机器下失去自由。

那么哈维尔对这个谎言的世界开出了什么药方呢。
令人吃惊的,不是民主,也不是市场化。而是一个和制度无关的,非常文艺青年的药方“生活在真实中”。
他认为制度目标和个人真实的生活目标之间的矛盾,是后极权社会的根本矛盾。所以每个人都和这个制度存在着冲突。而与之抗衡的最有效方式,不是用另一种制度去取代他,而是用真实去对抗谎言。
他对以另一种制度为信仰进行抗争,怀有异常强烈的警惕性。
因为他认为后极权主义产生的原因就是“人们的普遍参与制造了一个常规,迫使其他公民俯首贴耳。再者,人们学会了心甘情愿地参与,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最后他们毋须任何外部压力,就会视那些不参与者为异端或傲慢不逊的人,是对大家的侮辱和对社会的背叛。”
这点解释了我对那些民斗的恐惧心理。把哈维尔所说的常规,看成给一个变量,你赋值共产主义,那么就是五毛世界。如果赋值民主制度,个么就是民斗的世界。
在往深处探究,哈维尔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后极权制度,而是所有把人变成机器零件的制度。
“后极权制度是现代人类无法掌握自身命运的普遍境遇的一个特殊层面,由于它的极端性,把问题的起源就暴露得更清晰了。后极权制度的自动性不过是全球性技术文明自动机的一个极端特例,它所反映的人类的失败,不过是现代人类普遍的失败的一种变体而已。”
基于这种认识,他阐述了下面这个颠覆性的观点“不同政见运动并非因为暴力的改朝换代方式过于激进才回避它。正相反,回避的原因是它显得很不够激进,在他们看来,问题已经积重难返,单凭制度上的变化(政府的或技术上的)是无法解决的。”
所以按照他的观点来解释,韩寒提倡的“交会时关掉远光灯”运动比暴力革命都更加激进。

看完他的这本书,我理解了一个剧作家和诗人从政的立场。他不是制度的倡导者维护者,而是对以下这种信仰的追随者– 重视实实在在的人。
也是因为这种理解,我觉得把书名中的power翻译成力量更加接近哈维尔的本意。因为力量听起来是一个离人更近一点,离制度远一点的概念。

2 comments

  1. 嗯,和米兰昆德拉相比,哈维尔更加入世。余杰写过一篇比较他俩的文章,哈维尔提倡的是投入到真实中去,单纯地给他加上什么主义什么派别都是愚蠢的。而真正有志于改变中国的人,应该首先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1. 跑去看了一下余杰的文章。米兰昆德拉的出世,被他比喻为一种放弃灵魂而侧重智慧的知识分子对责任的逃避。从这个角度说,哈维尔更加理想主义。不过我觉得这个有点偏激了。。。我看哈维尔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米兰昆德拉。他们两个除了都是捷克作家,没有一定要联系起来比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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