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

《驴得水》

有《夏洛特烦恼》在前,我对开心麻花的第二部电影《驴得水》并不抱多少期望。果然,笑料的格调和效果仍然一般,但令人敬佩的是,《驴得水》的价值观有了一个飞跃。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引发无数屌丝共鸣的《夏洛特烦恼》的核心价值观:(以下三点摘自豆瓣)
1、不喜欢我的班花都是绿茶婊,最后一定会嫁给一个又老又丑的有钱人。当然将来只要我有钱,绿茶班花还是会被我手到擒来的。
2、虽然我又懒又丑又好面子脾气还大,但一定会有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爱着我,为我牺牲为我奉献为我做家务为我去挣钱,不管我怎么对她,最终她都会等我回家,这才TM叫真爱。如果做不到,那请自动归入1,她一定是喜欢钱的绿茶婊,等我将来有钱了……
3、整天赖在家里无所事事没什么不好,那些成功人士的背后都是充满了欺诈、恶心、痛苦和悔恨,细究起来其实日子过得还没有我好。我之所以没有成功不是因为我懒,而是因为我不愿意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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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得水》说的则是一个理想主义破灭的故事,这也是话剧常见的主题。剧情也如很多经典话剧一样从现实出发,在各种巧合之下螺旋滚入荒诞的深渊,最后雪崩式的爆发(我看过的有《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和《亲爱的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在此不对剧情做详细解读,一是不想破坏还未观看这部电影的读者的观感,二是电影的指征用意非常明显,谁都能看得懂。这里就说说几个主要人物,他们就是高度凝练的,在一切理想主义破灭的故事中的各种人的代表。以情节的中点为界,他们都纷纷走向了自己的反面。

校长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为了实现自己的崇高理想,在现实里不断妥协,最后把最珍贵的女儿都搭了进去。另一个旁证是他送给铜匠的几本书,“有教无类”,确实是由衷地希望启蒙铜匠。然而,他却只开启了铜匠人性中最丑恶黑暗的一面。到了结尾,当他赔了一切,似乎一切终于平息,可以继续事业时,他事实上已成为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似乎都已经忘了当初的理想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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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魁山是个诚心的求爱者,然而在失败后,迅速蜕变为恶毒的犬儒。理想和诚心都消失无踪,他的关注点只有捞取利益和中伤拒绝自己的人。

周铁男是个正直的热血青年,看不惯丑恶的内幕,看不惯善良的人受欺压,随时准备拍案而起。而当他差点命丧枪口之后,迅速坍塌成了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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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匠是一个淳朴的底层人,生活在苦难中而不自知。而当他被一群“上层人”启蒙改造,尤其在他朴实的感情上遭到打击之后,这颗淳朴的种子结出的都是人性中的个个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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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的女儿,是纯洁爱心的代表。人畜无害的她,被各种人物为了“大局”而不断遭受侵害,直至香消玉殒(请忽略片尾那行字)。与她境遇相似的还有那只无辜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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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要隆重赞美的是张一曼,她是中国荧幕形象的新里程碑。这并不是说要提倡她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而是以她能以正面形象在中国电影里示人,代表了对女性自由选择生活方式的一种宽容,她至少代表了目前这种宽容空间的一个边界,难能可贵。论及和上面几个人物并列的象征意义,她所代表的是逃避者,逃避世间的各种枷锁,最终却没能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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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教育督察员,则象征着除这几个主要人物之外,整个系统中其他人的模糊形象,揭示了整个系统的溃烂,而系统的溃烂是上述人物悲剧的背景原因。美国人,则是撕开这个溃烂真相的一个触发者而已。

不难看出,这几个人物的代表性和功能性都是非常鲜明的,为了表达主题,他们变脸都是瞬间完成,并且非常剧烈夸张。这样的公式化的人物发展,使得各种矛盾爆发的动机有些牵强,也令本片的结局变成了“意料之中,情理之外”。这在话剧里还情有可原,因为话剧本身就是一种高度提炼于现实的艺术方式,这样的夸张放大戏剧冲突,反而能突出主题,拉近与台下的观众的距离,增强情感交流。但对于电影来说,这样的处理就有些唐突了,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电影“剧场感”很强,而“电影感”偏弱的原因。

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呢?就当在大荧幕上看一场话剧不行么?这里从理论角度谈几点话剧(舞台剧)和电影的区别。

首先是时间。电影的时间比舞台时间有弹性,舞台的表演单位是场景,而电影的基本单位是镜头。电影的叙事通常是向流水一样前进的,而《驴得水》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分为四幕–督察员来的前夜,督察员来的那天,美国人来的前夜,美国人来的那天。在每一幕的范围内,镜头的切换和对时间的暗示并不明显,似有沦为舞台录影机的感觉。

其次是空间。空间上剧场表演也被舞台框架所限,观众的视野也固定,而电影可以组合不同空间的片段,甚至同一空间中特殊部位的不同关照,例如特写和远景。《驴得水》在空间处理上做的还不错,尽可能的利用了外景,也用了特写来着力表达人物,比如张一曼剥蒜皮唱歌那一幕就非常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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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是表演。剧场中观众的视野,与演员的距离,是固定且比较远的。观众关注哪个细节,是观众决定的。这也是为什么话剧演员都字正腔圆,动作表情都非常夸张的缘故,因为这样才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而电影则可以各种方向伸缩自如,让观众的视野可以随镜头自由移动。与舞台剧观众相比,电影观众是被动的,经由特写和剪辑,一切都被导演牵着鼻子走,很多细节都能轻易的从环境中独立出来。所以话剧演员的表演方式直接在带着“指导性”电影镜头里展现的话,观众往往会觉得过于夸张而有些假。《驴得水》的电影化的最大问题就在这里,这几位都是优秀的话剧演员,但没做好电影演员的身份转换。

第四是故事。舞台上的故事永远是风格化、浓缩化的,舞台的空间无法做到写实的呈现。这也是这个无比荒诞夸张的故事在舞台上无比抓人,而到电影里却显得刻意,到尾声甚至令人出戏的原因。

第五是与观众的互动。剧场是三维写实的,舞台剧演员和观众的互动是电影无法做到的。电影只是二维画面,但舞台演员则直面观众,双方只隔着空气,较会激起争议。所以张一曼的一些行为举止,在舞台上肯定能比在电影中给观众更大的冲击。

这五点区别,说明了为什么“在大荧幕上看一场话剧”是失败的体现,因为这浪费的电影里时间和空间的灵活度,让演员的表演和故事本身都显得过于夸张,同时还阻断了舞台剧对观众的直接冲击力。假如这部电影能在荒诞程度上适可而止,而更着力于借古讽今来敲打现实,而非一门心思高举理想主义破灭的大旗,可能会让它的“电影感”更强一些。

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话剧改编电影一直有各种难题。就冲中国荧幕能有这样的“毒草”,给它加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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